细胞内的蛋白质稳态是生命活动的核心保障,而泛素-蛋白酶体系统(UPS)作为这一平衡的“清道夫”,承担着80%-90%的蛋白降解任务。其精密运作依赖于泛素化标记的级联反应:E1激活酶将泛素分子活化,经E2结合酶传递至E3连接酶,最终由E3识别靶蛋白并完成泛素链修饰,标记后的蛋白被蛋白酶体识别并降解。这种高度特异性的调控机制,源于600余种E3连接酶对靶蛋白“降解子”(degrons)的精准识别,例如缺氧诱导因子HIF-1α在有氧条件下,会被VHL E3连接酶捕获并降解,而缺氧环境则使其逃逸降解以启动应激通路。当这种平衡被打破,致癌蛋白的异常累积或抑癌蛋白的过度降解便会诱发疾病,这正是靶向蛋白降解(TPD)技术的切入点:通过重编程UPS的靶向特异性,人为引导E3连接酶对病变蛋白进行降解,为癌症等难治性疾病提供了全新的干预思路(图1)。

图1.泛素-蛋白酶体系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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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TPD技术模式的演变
TPD技术的发展历程,是一场对UPS机制的逐步解锁与创造性应用。早期的探索聚焦于蛋白水解靶向嵌合体(PROTACs),这类双功能分子通过化学 linker将靶蛋白配体与E3连接酶配体串联,形成“桥梁”促使两者靠近,进而触发泛素化。一个PROTAC分子可介导多个靶蛋白的降解,这使得亚化学计量浓度即可起效,如VHL依赖的BRD4降解剂MZ1通过自身折叠形成稳定三元复合物,对靶蛋白的清除效率远超传统抑制剂。另外,PROTAC技术靶谱广泛,针对ER、AR、KRAS和TRK等重要癌基因的降解剂已进入临床II期及以上阶段,其中ARV-471在ER+乳腺癌中展现出持续应答,已经申报NDA,有望成为首个获批的PROTAC药物(表1)。
表1 全球处于临床II期及以上阶段的PROTA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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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PROTACs不同,分子胶降解剂(MGDs)的发现带有更多偶然性,沙利度胺及其衍生物便是典型代表,它们无需直接连接靶蛋白与E3连接酶,而是通过结合CRBN E3连接酶诱导其构象变化,增强对IKZF1/3等转录因子的亲和力,最终启动降解。如今,结构生物学的进步已让MGDs从“意外发现”走向理性设计,例如通过解析CRBN与靶蛋白的结合界面,优化分子结构以提升降解特异性。值得注意的是,目前全球已有沙利度胺、来那度胺和泊马度胺3款分子胶药物获批上市,还有7款在研的分子胶药物处于临床II及以上阶段(表2)。
表2 全球处于临床II期及以上阶段的M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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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年来,新兴技术模式正不断拓展TPD的边界(图2)。间接降解剂另辟蹊径,不直接桥接靶蛋白与E3连接酶,而是招募靶蛋白的天然互作因子实现降解,如CR8通过激活CDK12,间接促使cyclin K被UPS识别(图2a);分子内双价胶(IBGs)则通过连接靶蛋白的两个结构域,诱导其构象改变以暴露降解子,如IBG1桥接BRD4的两个溴结构域,使其被DCAF16识别,这类分子无需依赖E3配体,突破了优质配体稀缺的瓶颈(图2b)。此外,“降解尾”策略通过在现有配体上添加亲电或疏水基团,利用靶蛋白与E3连接酶的天然表面互补性实现共价结合,为快速开发新降解剂提供了便捷路径,如MMH2的丙烯酰胺尾可增强与靶蛋白的特异性作用(图2c)。这些技术的迭代,不仅丰富了TPD的“武器库”,更打破了传统分类的界限,推动降解机制向更灵活、更精准的方向发展。


图2.新型降解剂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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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临床转化的破局与困境
TPD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临床的过程,既展现了革命性潜力,也暴露了现实挑战。传统小分子抑制剂依赖靶蛋白的活性口袋,而TPD通过蛋白-蛋白相互作用实现降解,使得MYC、β-连环蛋白等缺乏明确结合位点的靶点不再“无药可及”。在选择性方面,三元复合物的形成依赖于靶蛋白与E3连接酶的独特界面,这种特异性远超传统配体,如SD-36仅降解STAT3而不影响同源蛋白STAT1/4,极大降低了脱靶毒性。另外,组织特异性E3连接酶的分布则为精准治疗提供了天然优势,例如VHL在血小板中低表达,使得VHL依赖的BCL-XL降解剂DT-2216既能杀伤癌细胞,又避免了血小板减少的副作用。

图3.蛋白降解剂的临床优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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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临床转化的道路并非坦途。药代动力学难题首当其冲:PROTACs的双功能结构常导致溶解度低、清除率高,尽管部分分子通过结构优化实现了口服生物利用度,但“钩效应”仍困扰着体内效率。耐药性机制的多样性同样棘手,E3连接酶突变(如CRBN失活)、靶蛋白结合位点改变、药物外排泵上调等,都可能导致降解失效,这要求研发者通过交替使用不同E3依赖的降解剂或联合疗法来应对。脱靶降解引发的毒性更需警惕,沙利度胺类似物因诱导SALL4降解导致致畸性的教训表明,即使是高选择性分子,也可能因未知的蛋白-蛋白相互作用产生风险,这对早期筛选提出了更严苛的要求。
3、理性设计与跨界融合
TPD技术的下一次飞跃,将依赖于多学科的深度融合与技术工具的革新。人工智能正成为设计的“加速器”,AlphaFold3等模型可预测E3连接酶与靶蛋白的相互作用界面,结合高通量筛选技术,大幅缩短降解剂的研发周期;SuFEx点击化学等合成方法则实现了降解剂库的快速构建,为苗头化合物的发现提供了高效途径(图4)。结构生物学的进步,尤其是冷冻电镜对三元复合物的原子级解析,让设计从“盲目试错”转向“精准调控”,例如通过稳定CRBN的“闭合构象”增强对特定靶蛋白的降解效率。这些技术的结合,正在推动TPD从“经验驱动”走向“理性设计”。
图4.SuFEx反应及其在药物设计中的应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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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广阔的应用场景也在逐步显现。TPD原理正被拓展至蛋白重定位、转录重塑等领域,如TCIPs通过招募转录因子调控致癌基因表达,展现出超越降解的多维潜力;在神经系统疾病中,降解异常聚集的tau蛋白或α-突触核蛋白的尝试已进入临床前研究,为神经退行性疾病治疗开辟新路径。随着技术的成熟,TPD不仅将重塑癌症治疗的格局,更可能成为干预多种蛋白异常相关疾病的通用策略。
结语
从沙利度胺的致畸性意外揭示分子胶机制,到PROTACs从概念走向临床,TPD技术的发展印证了基础研究向临床转化的曲折与突破。未来,如何平衡疗效与安全性、突破耐药性瓶颈、拓展应用边界,将是研究者面临的核心挑战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在重编程UPS靶向特异性的道路上,每一步进展都在重新定义人类对抗疾病的能力。
参考资料
1、https://www.nature.com/articles/s41568-025-00817-8
2、https://www.grandviewresearch.com/market-trends/molecular-glues-approved-drugs-pipeline-analysis
3、https://pubs.acs.org/doi/10.1021/acs.jmedchem.4c02112
4、https://www.nature.com/articles/s41573-021-00371-6
5、https://linkinghub.elsevier.com/retrieve/pii/S01656147230006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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