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诺华的PIP开发三重奏
诺华首席医学官Shreeram Aradhye日前公开指出,公司的研发重心正在逐步聚焦免疫学,而这背后最重要的支撑是三款被寄予厚望的"pipeline-in-a-product"候选资产:ianalumab、remibrutinib 和 YTB323。这三款药物覆盖了抗体、口服小分子和细胞疗法三种不同类型,背后却共享着同一个核心逻辑:通过机制的跨疾病适用性,把单一分子打造成一条完整的管线。
首先是 ianalumab。 这是一款靶向 BAFF-R 的单抗,能够同时阻断信号通路并通过抗体依赖的细胞毒作用清除 B 细胞。诺华最初曾在化脓性汗腺炎(HS)中测试这一分子,但在 II 期概念验证研究中,尽管对比安慰剂展现了一定疗效,公司仍选择果断放弃该适应症。其原因并非完全无效,而是疗效不足以在竞争激烈的 HS 市场中建立差异化优势。Aradhye 将这一决策解释为公司 PIP 策略的一部分:在管线化思维下,每一条适应症路径都要经过严格的商业门槛筛选,若缺乏竞争力,就必须及时止损,把资源集中在更具潜力的领域。相较之下,干燥综合征成为了 ianalumab 的重点突破口。其在 II 期试验中显著改善了患者症状与疾病控制,随后两项 III 期研究(NEPTUNUS 1 和 2)共纳入 780 名患者,预计将在 2025 年三季度读出主要结果。更广泛的探索还包括系统性红斑狼疮、系统性硬化症以及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等多个适应症。ianalumab 的研发路径充分体现了 PIP 模式的"筛选-聚焦-外延"的逻辑。
其次是 remibrutinib。 作为一款高选择性的口服 BTK 抑制剂,它在研发定位上被称为"fifth-in-class",但诺华的目标是打造"best-in-class"。与此前几代 BTK 抑制剂不同,remibrutinib 几乎完全避免了对其他酶的抑制,安全性和选择性成为它得以横向扩展的基础。2024 年底,诺华已向 FDA 提交了针对慢性自发性荨麻疹(CSU)的上市申请,核心数据来自 REMIX-1 与 REMIX-2 两项长期随访研究,显示患者症状能在 52 周内持续缓解,且安全性良好。与此同时,remibrutinib 的适应症布局远不止 CSU:它已经进入慢性诱发性荨麻疹的 III 期临床,另有超过 1100 名患者参与的 HS 研究正在进行,此外还在探索多发性硬化、重症肌无力和食物过敏等多个适应症。Aradhye 将其称为"典型的 PIP药物",一款口服小分子具备覆盖过敏、免疫和神经肌肉疾病的多适应症平台的潜质。
最后是 YTB323。 这是一款基于 T-Charge 平台的次世代 CAR-T 细胞疗法。不同于传统 CAR-T 需要漫长的体外扩增过程,T-Charge 能在 10 天内完成回输,让细胞在患者体内扩增。这一速度和可及性的大幅提升,为其跨越肿瘤与自身免疫疾病之间的界限创造了条件。2025 年 EULAR 大会上公布的早期研究结果显示,在 21 名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中,YTB323 能实现强效 B 细胞清除,并改善疾病活动,安全性与传统 CAR-T 相当。诺华计划将其进一步扩展至狼疮性肾炎、肌炎、血管炎、多发性硬化和重症肌无力,构建一个覆盖多种 B 细胞驱动型自身免疫病的"细胞治疗平台"。这意味着 CAR-T 正在从单一癌症治疗,转型为潜在的免疫疾病 PIP。
2. 当前诺华资产布局
2025 年第二季度,诺华前 20 大畅销药物中,肿瘤(44%)与心血管(26%)占据了公司收入的七成。其中肿瘤药物收入超过 51 亿美元,心血管则达到 30 亿美元。相比之下,免疫学(22%)虽然份额较小,但已经成为诺华明确标注为未来重点突破的方向,对应的正是 ianalumab、remibrutinib 和 YTB323 这样的 pipeline-in-a-product 项目。

图1. 诺华2025年Q2销售额前20药物适应症分布图。
这意味着诺华正在经历一次"去多元化"的深度转型。过去的诺华是一个典型的多元化医药集团,心血管、肿瘤、中枢神经、眼科、代谢等领域全面布局,但诺华的头牌产品Entresto在2025年第二季度的销售表现上(23.57亿美元)落后于大多数制药巨头的当家花魁,例如诺和诺德的Ozempic(49.6亿美元)、礼来的Mounjaro(51.99亿美元)、强生的Darzalex(35.39亿美元)、艾伯维的Skyrizi(76.31亿美元)、罗氏的Hemlibra(24.21亿瑞郎)、默沙东的Keytruda(79.56亿美元)、吉利德的Biktarvy(35.3亿美元)、赛诺菲的Dupixent(44.64亿美元)和百时美施贵宝的Eliquis(36.8亿美元)。相较而言,诺华对于修美乐和Keytruda那样"一剑能挡百万敌兵"的超巨产品内心是充满渴望的。
3. 酝酿中的转型,以PIP为支撑
自 2022 年以来,诺华通过剥离山德士(Sandoz,仿制药与生物类似药业务)、压缩研发战线,逐步塑造自己为 "纯粹的创新药公司"。而这种转型的标志,就是把有限资源集中在几个能形成 PIP 效应的赛道上。
从财务构成上看,肿瘤和心血管已经形成坚实的现金流基盘,而免疫正是下一块战略拼图。与肿瘤的高竞争度不同,免疫学在干燥综合征、系统性硬化症、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等多个领域仍有"空白市场",一旦 ianalumab、remibrutinib 和 YTB323 获批并顺利扩展适应症,免疫学有望像当年的 Humira 一样,成长为诺华新的长期增长极。支撑诺华这一转型的底气,正是 正在孕育管线的PIP资产。
通过 ianalumab、remibrutinib 和 YTB323 的组合,诺华向外界展示了 PIP 模式在大药企层面的系统化落地:以机制为导向,提前画出适应症版图,在不同疾病赛道中同时推进;通过临床和商业门槛进行动态筛选,把资源投向最具潜力的路径;并通过分子多元化(抗体、小分子、细胞疗法)确保风险分散。这种模式的核心,不仅是提升研发投资的产出效率,更是构建企业未来十年增长的生态。
诺华的这三款资产展现出一种新的研发范式:药物不再以单一疾病为归宿,而是从立项之初就被设计成跨病种的平台。以机制为起点,设置清晰的商业阈值,用适应症扩展形成持续增长曲线。这种模式与过去"先单病种成功、再逐步扩展"的传统路径相比,更具主动性和前瞻性,也更依赖研发与商业团队的紧密协同。它不仅提高了研发投入的产出效率,还使药物从一开始就承载着"管线化"的预期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资本市场越来越把 PIP 资产等同于小型管线,愿意给予其远超单一产品的估值溢价。
4. PIP,孕育药王的模式
PIP 模式在新老以及未来药王Humira、Keytruda和Ozempic身上都得到了最明显的体现。从 Humira 到 Keytruda,再到 GLP-1,可以清晰看到 PIP 模式的演进轨迹。Humira 代表了 从单一产品到多适应症的自然演化,它的成功更多依赖真实世界证据和循序渐进的扩展;Keytruda 则体现了 主动设计、系统推进的战略转变,从研发初期就被塑造成一个跨癌种平台;而 GLP-1 的崛起则进一步证明 基础机制的跨疾病价值 可以在代谢病这样的慢病领域被放大,甚至通过并发症管理开辟出全新的治疗生态。
它们的共同点是,均凭借 PIP 逻辑从"单品"成长为"平台",并最终晋升为全球药王。Humira 曾经创造过 210 亿美元的历史性峰值,Keytruda 正在刷新 300 亿美元的新纪录,而 GLP-1 药物则以代谢病的高发性与并发症的广谱性,正在形成未来十年的超级品类。
因此可以说,PIP 是孕育药王的温床。它不仅是一种研发策略,更是一种商业与资本的放大器:机制跨疾病的迁移性,为药物提供了适应症横向扩展的路径;多病种收入曲线的叠加,赋予了资产极长的生命周期;而资本市场也正是因为这种"药物即管线"的特质,愿意持续赋予它们高估值。每一代药王的诞生,背后都有 PIP 模式在发挥作用。
Humira:免疫领域的先行者
2002 年,Humira 首次获批用于类风湿关节炎。彼时,它只是 TNF-α 抑制剂家族中的新成员,并没有人预料到它会成为史上最畅销的药物。然而随着临床研究的不断深入,Humira 的适应症迅速扩展到银屑病关节炎、强直性脊柱炎、克罗恩病、溃疡性结肠炎、银屑病、葡萄膜炎以及儿童炎症性疾病。它从风湿科一路扩展到消化科、皮肤科、眼科,几乎横跨整个免疫炎症领域。2012 至 2022 年间,Humira 十年蝉联全球药物销售冠军,年峰值收入超过 210 亿美元,占据了艾伯维营收的半壁江山。Humira 的成功,让业界切看到,一个单一抗体分子可以被开发成一条横跨多病种的完整管线。
Keytruda:肿瘤免疫的集大成者
如果说 Humira 的成功更多是"边走边扩展"的路径依赖,那么 Keytruda 则代表了更具战略主动性的 PIP 模式。2014 年,Keytruda 首次获批用于黑色素瘤。默沙东在早期就意识到 PD-1 通路的广谱潜力,因此迅速推动一系列篮式试验和平行适应症研究,几乎同时在肺癌、胃癌、肾癌、头颈癌、膀胱癌等多个瘤种上建立临床证据。到 2024 年,Keytruda 已覆盖 20 多个癌种,年销售额突破 290 亿美元,成为新的药王。Keytruda是公司在研发初期就主动设计的 PIP 战略:通过机制的广谱性和临床路径的并行推进,构建起了一个庞大的肿瘤免疫生态。这种"药物即平台"的思路,把 PIP 从偶然经验提升为可以复制的方法论。
GLP-1:代谢病时代的接力者
进入 2020 年代,PIP 的逻辑在代谢病领域再次得到印证。诺和诺德的 semaglutide(Ozempic、Wegovy、Rybelsus)和礼来的 tirzepatide(Mounjaro、Zepbound),最初都定位于 2 型糖尿病治疗。但很快,人们发现 GLP-1 及其衍生分子不仅能控制血糖,还能显著减重,并带来心血管、肾脏乃至肝脏方面的获益。于是,临床开发快速向肥胖、心衰、慢性肾病、MASH等多个领域延伸。2025 年第二季度,诺和诺德的 GLP-1 产品收入接近 90 亿美元,礼来更是超过 85 亿美元,两家公司几乎凭借单一分子家族就重塑了整个企业的增长曲线。GLP-1 的成功表明,PIP 并不限于免疫或肿瘤领域,而是可以延伸至代谢类慢病,并通过并发症治疗形成全新的疾病生态。
5. 汲汲于PIP的制药巨头
如果说 Humira、Keytruda 与 GLP-1 代表了 PIP 的历史、当下与未来,那么 2025 年第二季度各大制药巨头的财报,则清晰展现了这一模式在现实中的分量。PIP 不再只是个别产品的偶然现象,而已经深度渗透进公司的增长引擎之中。
在代谢病领域,GLP-1 药物无疑是最耀眼的 PIP 样本。2025 年第二季度,诺和诺德的 semaglutide 产品线(Ozempic、Wegovy、Rybelsus)合计收入超过 89 亿美元,其中 Wegovy 同比大涨 75%,已占公司总收入的四分之一以上。礼来的 tirzepatide(Mounjaro、Zepbound)则以超过 85 亿美元的季度收入,占据了公司营收的半壁江山。两大巨头几乎以"产品即管线"的姿态在兑现 PIP 的潜力。
已获批适应症:2 型糖尿病、肥胖、心血管风险降低(既往有心血管事件人群)、慢性肾病(2024 年 FDA 批准)、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(2025 年 FDA 批准)、MASH(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炎,2025 年 FDA 批准)。
在研扩展:心衰(HFpEF/HFrEF)、中风预防、阿尔茨海默病(探索阶段)。
这种从代谢出发,快速外延到心血管、肾脏、肝脏和呼吸疾病的跨领域扩展,使 GLP-1 成为真正意义上的"超级 PIP",未来十年有望创造前所未有的商业体量。
在 免疫炎症领域,赛诺菲的 Dupixent 与 艾伯维的 Skyrizi、Rinvoq 组合则发挥着承前启后的作用。
Dupixent:Q2 收入达到 44.6 亿美元,同比增长 16%。已在 特应性皮炎、哮喘、鼻息肉、嗜酸性食管炎(EoE) 获批,并在 COPD 中取得关键突破。
Skyrizi(risankizumab):Q2 收入 76.3 亿美元,同比增长 62%。已在 银屑病、银屑病关节炎、克罗恩病 获批,并在 溃疡性结肠炎 中进入后期开发。
Rinvoq(upadacitinib):Q2 收入 20.3 亿美元,同比增长 42%。已在 类风湿关节炎、银屑病关节炎、强直性脊柱炎、非放射学脊柱炎、溃疡性结肠炎、克罗恩病、特应性皮炎 获批。
这三款药物共同接替 Humira,形成新的 PIP 矩阵,横跨皮肤科、风湿免疫科和消化科,构成 艾伯维与赛诺菲在免疫炎症领域的双重增长极。诺华的 Cosentyx 也在不断拓展,从 银屑病、银屑病关节炎、强直性脊柱炎、非放射学脊柱炎 延伸到 溃疡性结肠炎与克罗恩病,逐渐展现出 PIP 的特征。
在 肿瘤领域,默沙东的 Keytruda 依然是 PIP 模式的现象级代表。2025 年第二季度,Keytruda 销售额达到 79.6 亿美元,占公司整体收入的一半以上。
已获批适应症:黑色素瘤、非小细胞肺癌、小细胞肺癌、肾癌、膀胱癌、胃癌、食管癌、宫颈癌、头颈鳞癌、霍奇金淋巴瘤、三阴性乳腺癌等,覆盖超过 20 种瘤种。
在研扩展:广泛的联合疗法(ADC、放疗、IO+IO 组合)、新辅助与辅助治疗路径。
百时美施贵宝的 Opdivo 同样延续了 PIP 的逻辑,单季收入 25.6 亿美元,适应症横跨黑色素瘤、肺癌、肾癌、胃癌、食管癌,并与 Yervoy、Opdualag 等组合在多癌种中形成互补。罗氏的 Tecentriq 虽然在 2025 年上半年录得小幅下滑,但凭借在肺癌、TNBC、肝癌 等适应症中的应用,依然体现了 PIP 的特征。
综合来看,2025 年第二季度财报表明,PIP 模式已经成为全球制药公司的主流增长逻辑。无论是代谢病、免疫炎症还是肿瘤,真正的龙头药物都在按照PIP的思路被开发和经营。与过去依赖专利保护延长生命周期不同,当下的竞争已经转向比拼谁能更快、更系统地把一个机制的潜力挖掘出来,并让一个分子覆盖尽可能多的疾病版图。
6. 展望:得PIP者得天下
从诺华的实践到 Humira 和 Keytruda 的历史轨迹,再到 GLP-1 带来的代谢病热潮,以及 Biotech 企业的积极尝试,Pipeline-in-a-Product 已经不再是孤立的成功故事,而是逐渐演化为制药行业的核心模式。它改变了研发的逻辑:从以疾病为中心转向以机制为中心;它重塑了商业模式:从单一重磅炸弹资产转向多适应症收入曲线;它也重构了资本市场的估值体系:一个分子可以被视作一整条管线。
在研发层面,PIP 模式意味着临床开发越来越强调并行和跨适应症的规划,篮式试验和平台化设计将成为常态。企业在立项之初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:这个分子是否具备跨疾病的可迁移性?在商业层面,PIP 让药物的生命周期得以不断延长,也形成了强有力的市场壁垒。当一个产品已经在多个适应症上确立标准治疗地位时,后来者很难撼动它的统治力。资本层面,PIP 资产往往成为并购与授权的焦点,因为它们不仅能带来短期收入,更能在长期内支撑企业的估值。
2025 年第二季度的财报数据验证了这一趋势:无论是 GLP-1 在代谢病的爆发式增长,还是 Dupixent、Skyrizi、Rinvoq 在免疫领域的接力,抑或 Keytruda 在肿瘤中的持续扩展,几乎所有增长最快的资产都具备典型的 PIP 特征。可以说,未来的行业竞争将不再是"谁能开发出一个新药",而是"谁能把一个药物做成一条管线
展望未来,PIP 模式的价值还可能进一步扩大。RNA 药物、双特异性抗体、细胞与基因疗法等新兴技术,如果能够证明机制的跨病种适用性,同样有潜力复制 PIP 的路径。对于 Biotech 而言,如何在有限资源下平衡聚焦与扩展,将是能否成功的关键。而对大型药企而言,谁能在研发、临床与市场的衔接中更高效地执行 PIP 战略,谁就更有机会在下一个周期中保持领先。
Ref.
Grogan, K. Novartis's 'Pipeline-In-A-Product' Assets Pr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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